目前,巴勒斯坦政治长期处于“西岸—加沙分裂”状态:法塔赫主导的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PA)主要控制约旦河西岸部分地区;哈马斯自2007年武力夺取加沙后长期在那里建立独立的实际统治体系。
要理解今天的格局,需要从巴勒斯坦民族运动、两次大起义以及1993年的《奥斯陆协议》开始。
PS:巴勒斯坦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 1993 年的格局,可以参考《以色列如何逐步控制巴勒斯坦》。
一、两次巴勒斯坦大起义
第一次大起义(1987—1993)于1987年底爆发,主要发生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最初以罢工、示威、抵制以及与以色列军警的冲突为主,后来逐渐出现更多武装活动。哈马斯正是在这一时期成立的。
这场起义推动巴以双方重新进入政治谈判,并最终促成1993年的《奥斯陆协议》。
第二次大起义(2000—2005)于2000年爆发,暴力程度明显高于第一次。除大规模抗议和军事冲突外,还出现大量针对以色列平民的自杀式袭击;以色列则进行了大规模军事行动。双方人员伤亡严重,巴以和平进程受到重大打击。2005年前后冲突逐渐平息。
二、PLO与法塔赫:传统的巴勒斯坦政治核心
巴勒斯坦解放组织(PLO)成立于1964年,是代表巴勒斯坦民族运动的政治组织联盟。
PLO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政党,而是由多个巴勒斯坦政治派别组成,其中法塔赫(Fatah)长期是最大的政治力量,亚西尔·阿拉法特也长期同时担任法塔赫和PLO的核心领导人。
1974年,阿拉伯国家承认PLO为巴勒斯坦人民的唯一合法代表,同年联合国给予PLO观察员地位。
早期PLO主要通过武装斗争争取巴勒斯坦建国,并长期在约旦、黎巴嫩等地活动。
到了1980年代末,PLO开始逐步接受通过政治谈判解决巴以冲突。1988年,巴勒斯坦全国委员会宣布建立巴勒斯坦国,并接受联合国安理会242号、338号决议,为后来与以色列进行谈判创造了政治基础。
三、奥斯陆协议:PA是怎么出现的?
1993年,PLO与以色列签署《奥斯陆协议》,双方实现相互承认,并开始建立巴勒斯坦临时自治体系。
1994年,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PA)正式建立。
这里必须区分:
PLO ≠ PA ≠ 法塔赫
可以简单理解:
- PLO:代表巴勒斯坦民族运动的政治组织联盟;
- 法塔赫:PLO内部最大的政治派别;
- PA:根据奥斯陆协议建立的巴勒斯坦临时自治政府机构。
PA成立后,法塔赫成为其主要政治基础,阿拉法特担任PA主席。
奥斯陆协议并没有建立一个拥有完整主权的巴勒斯坦国家,而是建立了一个临时自治政府体系,并逐步向巴勒斯坦方面移交部分民政和安全管理权。
法塔赫对巴勒斯坦武装力量的控制
更准确地说,巴勒斯坦根本没有正规军队,只有“警察和安全机构”。奥斯陆协议规定建立巴勒斯坦警察体系,负责公共秩序和内部安全,以色列仍然负责相当一部分外部安全事务。可以说以色列一直对整个巴勒斯坦地区都有军事控制权力,所以国际法院认定即便以色列军队撤离也对西岸与加沙负有责任。
这些安全机构是在1994年以后建立的,而且人员大量来自PLO/法塔赫原有武装力量。
阿拉法特为了巩固自身权力,还建立了多个直接向自己负责的安全、情报机构。
所以在上世纪末,巴勒斯坦安全系统从建立之初就掌握在阿拉法特及法塔赫体系手里。
四、PA到底是什么政治制度?
PA原来的制度设计具有明显的总统制特征。
阿拉法特时期,总统权力非常集中。阿拉法特同时是:
- PA主席;
- PLO主席;
- 法塔赫领导人。
因此,政治、行政和安全权力高度集中。
2003年,在美国、欧洲等国际力量以及巴勒斯坦内部改革压力下,PA设立总理职位,阿巴斯成为第一任总理。改革后的制度逐渐具有半总统制特征:总统由选民直接选举,总理负责政府日常行政,但需要总统任命并获得立法委员会支持。
巴勒斯坦形成了总统直接选举 + 议会选举 + 总理和内阁负责日常行政的半总统制框架。
五、哈马斯:另一支政治力量
哈马斯(Hamas)不是PLO的成员,也不是法塔赫的分支。
它成立于1987年第一次大起义期间,组织和思想基础与巴勒斯坦穆斯林兄弟会网络有关。
哈马斯长期反对奥斯陆协议,并通过政治活动、社会服务和武装行动扩大影响力。
因此,从1980年代末开始,巴勒斯坦政治逐渐形成两条不同路线:
| 势力 | 核心组织 | 基本路线 |
|---|---|---|
| PLO体系 | 法塔赫为主 | 接受谈判和“两国方案”框架,参与奥斯陆进程 |
| 伊斯兰主义体系 | 哈马斯为主 | 反对奥斯陆协议,长期坚持武装抵抗 |
这两股力量后来成为巴勒斯坦内部政治冲突的核心。
1996 年选举时,哈马斯认为参加选举意味着接受《奥斯陆协议》,因此抵制选举。最终法塔赫成为主导力量。
更重要的是,当时哈马斯恰恰是法塔赫控制的PA安全机构打击的对象。
1996年初发生多起哈马斯自杀式袭击后,阿拉法特领导的PA安全机构在以色列和美国的安全合作支持下,大规模抓捕哈马斯成员。
2006年哈马斯第一次真正参加PA立法选举,并获得74/132席,形成议会多数。
哈马斯赢的是“立法权”,不是“总统职位”,更不是“安全机构”。
六、2005—2007:为什么最终形成西岸—加沙分裂?
2004年阿拉法特去世。
2005年1月,马哈茂德·阿巴斯在总统选举中当选PA主席。
随后,巴勒斯坦举行2006年立法委员会选举。第一次参加 PA 立法选举的哈马斯获得 132 个席位中的 74 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力量;法塔赫获得 45 席。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特殊的权力结构,总统和政府分别由两个敌对政治阵营控制:总统还是法塔赫领袖阿巴斯,但是议会被哈马斯控制,政府总理也是哈马斯成员。
双方随后围绕政府控制权、警察和安全机构控制权发生严重冲突。2007年6月,哈马斯击败加沙的法塔赫系安全力量,夺取加沙实际控制权。
此后形成前面提到的“西岸—加沙分裂”状态。
七、此后的政治发展
2007年以后,法塔赫与哈马斯多次尝试和解,但始终没有真正恢复统一的政治体系。巴勒斯坦也长期没有举行能够重新产生统一总统和议会的全国性选举,因此原有的PA制度实际上长期处于非正常运行状态。
2017年,哈马斯发布新的政治文件,表示接受以1967年边界为基础建立巴勒斯坦国,但仍未承认以色列。
2023至今的军事冲突:
- 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及其他巴勒斯坦武装组织从加沙发动对以色列的大规模袭击,随后以色列对加沙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巴以冲突进入新的阶段。
- 2024年,哈马斯政治领导人伊斯梅尔·哈尼亚和加沙主要领导人叶海亚·辛瓦尔相继死亡。辛瓦尔死亡后,哈马斯由五人领导委员会负责集体领导。
- 2025年10月10日,停火至今。目前,以色列地面部队实际控制超过60%的加沙地区,并设有军事阵地。
- 2026年7月20日,哈马斯宣布通过内部选举选出哈利勒·哈亚(Khalil al-Hayya)担任新的政治局主席,结束了辛瓦尔死亡后的临时集体领导阶段。
哈马斯并非主要试图通过军事手段击败以色列,而是希望打破长期政治僵局、重新提升巴勒斯坦问题的国际关注度,并阻碍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关系正常化。2023年以前,巴勒斯坦问题在地区外交中的优先级有所下降,以色列与部分阿拉伯国家推进关系正常化,而以色列在西岸定居点持续扩张,使巴勒斯坦实际可控制的连续土地不断受到挤压。
10月7日袭击及随后战争,使巴勒斯坦问题重新成为国际政治核心,沙特与以色列关系正常化也受到明显影响。以色列的国际公众形象也明显恶化(主要针对以色列政府及战争政策)。2026年国际上较有影响力的民调和社会调查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对36国调查显示,多数受访国家对以色列持负面看法;美国对以色列的负面评价也从2022年的42%升至2026年的60%。
哈马斯为此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经过近三年的战争,其人员、武器、地道和治理体系均遭到严重削弱,目前仍保有一定武装和袭击能力,但已经难以恢复到2023年前对加沙的完整控制。
从以色列角度看,军事上重创了哈马斯,并扩大了对加沙的实际控制范围;截至2026年9月,以军仍控制加沙60%以上区域。但以色列没有彻底消灭哈马斯,同时战争造成巨大的人员、财政、经济和外交成本。以色列央行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战争造成的累计产出损失约占一年GDP的8.6%,约1770亿谢克尔。
因此,更准确的概括是:哈马斯以巨大的军事和治理代价重新改变了地区政治议程,但自身实力遭到严重削弱;以色列取得了显著军事成果,但也承担了长期战争带来的巨大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