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台湾行政院长卓荣泰先后宣布不副署立法院通过的《财政收支划分法》《公立学校教职员退休资遣抚恤条例》及《老人福利法》修正案，引发严重的宪政争议。这场冲突表面上是行政院与立法院的政策分歧，实际上暴露了台湾现行宪政体制的深层问题：行政权与立法权发生冲突时，究竟由谁拥有最终决定权？

台湾实行五权宪法，但经过多次修宪，实际运作已经逐渐转变为总统主导行政权、立法院行使立法权的政治结构。1997年修宪取消了立法院对行政院长的任命同意权，总统可以直接任命行政院长，不再需要取得国会多数支持。这使行政院长在政治上高度依附总统，立法院对行政权的制衡能力也受到限制。

正常情况下，行政院如果认为立法院通过的法律窒碍难行，可以依据宪法增修条文提出覆议。如果立法院维持原决议，行政院长应接受该决议或辞职。此外，立法院还可以提出不信任案，迫使行政院长下台。但卓荣泰此次选择了另一条路：依据宪法第37条，以拒绝副署的方式阻止法律公布。

副署制度原本源自内阁制，其设计目的是让行政首长对总统公布的法律和命令承担政治责任，同时对总统权力形成一定制衡。但台湾经过1997年修宪后，行政院长的政治基础已经发生变化。一个由总统任命、无需立法院同意的行政院长，实际上很难独立对抗总统。如今却反过来利用不副署权阻挡立法院通过的法律，等于将原本用于制衡总统的制度工具，变成了行政权对抗立法权的手段。

当然，行政院也有自己的理由，认为部分法案涉及违宪、财政纪律和行政权核心，不能要求行政院长无条件背书。问题在于，宪法已经设置覆议制度处理行政与立法之间的分歧。如果覆议失败后，行政院仍然可以通过拒绝副署阻止法律生效，那么覆议制度的约束力就会受到根本挑战。行政院长是否拥有这种权力，目前仍存在重大的宪法解释争议。

与此同时，宪法法庭也卷入了政治斗争。由于大法官任期届满、继任人选未获立法院同意，加上立法院曾经修法提高评议门槛，宪法法庭一度无法正常运作。2025年12月，宪法法庭通过判决宣告相关门槛修法违宪，但判决由5名大法官作出，另有3名大法官拒绝参与，司法权威本身也因此受到争议。

这场僵局的根源，是行政、立法、司法三方之间的制衡机制相继失灵。2024年选举形成分裂政府，民进党掌握总统和行政权，国民党与民众党在立法院占据多数。这本来是选民通过分裂投票形成的权力制衡，却逐渐演变为朝野之间的全面对抗。

如果行政院长可以长期拒绝副署立法院三读通过的法律，那么立法院即使名义上拥有立法权，实际上却被架空。在这种情况下，立法院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台湾民众通过议会选举产生立法机构，又有什么实际意义？

说到底，民主制度允许政党斗争，但不能让政治斗争取代制度规则。行政院不能因为不满意立法院的多数决就随意拒绝执行，立法院也不能因为掌握多数就忽视宪法对权力的限制。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恢复各权力机关之间的协商与制衡，以及重新建立可信赖的宪法争端解决机制。

如果各方始终坚持斗争到底，未来两年台湾政治恐怕仍将陷入长期内耗。最终承担成本的，不是总统、行政院长或立法委员，而是整个社会。